腊月阳台上的香肠,挂得整整齐齐,油亮亮的,风一吹微微晃动。母亲总在这时候说,再冷也要出去跑跑,身子暖了,年才过得踏实。她年轻时是厂里长跑队的,现在上了年纪,每天清晨还绕着小区走三圈。我看着那些香肠,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,跑步时人得学会和自己较劲,也得学会和自己讲和。体育这事,说到底就是身体给你上课,你听不听,它都在那儿等着。

母亲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,是三十年前参加职工运动会跳远时摔的。她讲起来总带着笑,说那年沙坑没铺好,她落地时蹭掉一块皮,血珠子直冒,可裁判问她要不要退赛,她摇摇头,咬着牙把最后一跳跳完了。后来医生说她骨头裂了条缝,她愣是没吭声。如今她走路偶尔会崴脚,就自己加练平衡,单脚站在门槛上,手里还端着碗。她说,身体不会骗人,你偷过的懒,它都记着账,你下的功夫,它也一分一分还给你。
我真正开始跑步是在去年冬天。起初跑八百米就喘得像破风箱,腿肚子发酸,脑子里全是放弃的念头。可母亲不催我,只在阳台上晾香肠时,远远看我跑回来。她递给我一杯温水,说:“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五十米。”就这么一句话,比什么训诫都管用。后来我慢慢体会到,跑步时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会自己理出个头绪来,汗水把焦躁冲走,剩下的是清清爽爽的疲惫。体育从来不负责解答人生难题,它只是给你一个空档,让你暂时不用想那些难题。
邻居张叔退休后迷上了乒乓球,天天下午去社区活动室报到。他原来血压高,血脂也稠,打了两年球,药减了大半。他说打球最要紧的是眼睛得盯住那个小球,心就不能乱跑。有时候输了球,他反倒乐呵呵的,说输一局才明白自己哪儿差了,回去练就是了。他家里墙上挂着一排球拍,每块胶皮都磨得发亮。前阵子他教会了孙子发球,小孙子才六岁,够不着台子,就踩着板凳挥拍,祖孙俩笑成一团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,一个球,两个人,一来一回,日子就多了些热乎气。
小区门口新开了家健身房,晚上灯火通明。里面多是年轻人,对着镜子举铁,耳朵里塞着耳机。有次我路过,看见一个女孩练完深蹲,扶着墙慢慢走,脸上全是汗,可眼神亮得很。她大概不是要练出什么名堂,就是想在一天的工作之后,把身体里积攒的闷气都排出去。跑步机上的人各跑各的,谁也不看谁,可那种沉默里有一种默契,都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较劲。体育场上的热闹看多了,反而觉得这种独处的锻炼更有意思,它不需要观众,也不需要喝彩,自己就是裁判。
母亲今年灌香肠时,手劲明显不如从前了,但她还是在阳台上一根一根地系着麻绳。她跟我说,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件能坚持下去的事,对她来说就是每天走那三圈。走路的时候,她能看见路边梧桐叶从绿变黄,看见早餐铺的蒸笼冒白气,看见冬天第一片雪落在车顶上。这些细碎的风景,都是走出来的。体育大概也是这样,它不负责给你惊天动地的改变,只是陪着你,一天一天,把日子走扎实了,把身体走顺当了,等到春天来的时候,你还能有力气去晒晒那件厚棉袄。


















